在“996”工作制盛行的年代，我们每天待在办公桌前的时间可能比睡觉时间还要长。但相比电脑屏幕，我们一般不会注意到眼前这张如空气般平常的办公桌。它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的？如果从办公桌的视角看待使用者所处的时代，以及他们的工作、生活，我们又能看到什么？

　　最近，比利时根特设计博物馆的展览《办公桌》（The Desk）对这些问题做出了回应。此次展览展出了20张来自不同时代的办公桌、50件桌上的办公用品和配件，均由MacGuffin设计杂志从博物馆的收藏品中选出。展品围绕8个主题讲述了一段人类办公家具的进化史：从最初的一个便携“书写盒”，到皇室贵族用以显露名望的家居摆设；从工厂里千篇一律的大长桌到管理者的个性化“办公座舱”，再到“无桌办公”的设想……透过这一张张办公桌，我们能看到当时使用者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角色，在某些时代，办公桌的设计对使用者来说甚至是一种精神解放。

　　你可能意想不到，17世纪的“书桌”和如今的笔记本电脑竟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性。它们都可以移动，可以带去任何地方办公。在那个年代，印刷术被引进，书籍越来越轻便，能带点书和纸，又能在上面写字的“书写盒”便流行起来。木制的盒子附有一个倾斜的盖子，打开可以储物，合上可以书写。一些皇室人员和贵族还会在盒子内侧的小抽屉存放他们的珠宝和财物。虽然书写盒和笔记本电脑一样，都能放在桌子和大腿上使用，但它们可要比电脑笨重得多。

　　到了18世纪，法国皇室对办公家具的需要大大促进了行业的推陈出新。数以百计洛可可风格的办公家具被制造出来，表面大多镶嵌有华丽的鎏金、青铜装饰。有的办公桌设计会选用曲线形状的桌腿，桌脚则被做成动物腿脚的样子。有的办公家具还会贴上各种漆板，板上绘有远东异域风情的插画图案。多功能、系列化的家具设计也是从那时开始发展起来的，比如这次展出的一张多功能梳妆桌，中间的桌面可以翻上去，方便照镜子，两边的桌板可以向左右侧打开，作为写字板使用。但从实用性的角度看，装饰如此繁复、桌板看上去并不坚实的“办公桌”其实无法适用于长时间的伏案工作。不少洛可可风格的办公家具置放在宫廷和贵族家里，更像是特权阶层闲暇时把玩的精致玩物，是他们会客时用来凸显自身品位、财富和声望的摆设而已。

　　相较而言，18、19世纪流行于法国中产阶级的“橱柜写字台”（secretaire）会显得更实用一些。这种写字台不用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个橱柜，柜子内部带有可上锁、可隐藏的抽屉。把上半部分的桌板放下来，使用者就有了一个宽敞的书写空间。它不像传统的办公桌，使用者在桌前做什么一览无遗，橱柜写字台的柜体会把使用者挡住，十分适合用来书写私密的信件。尤其对当时巴黎的女性知识分子来说，自我独立意识蓬勃发展，在橱柜写字台上写信是一种流行的消遣，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社会解放。有了这些书信，她们足不出户也能和外界保持联系。一来一往之间，她们建构了自我，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工业革命后，社会结构巨变，手工制作变成了机械化生产，商品大量增加。工厂内部迅速出现了财务、进出货记录、行政管理等分工，加之电报、电话的发明让沟通方式有了革命性的转变，独立于生产线的办公空间应运而生。人们开始坐在排成一排的长桌上工作，跟坐在流水线上组装零件没有太大差别。长桌的材质和支架都做了加固处理，因为沉重的打字机取代了过去的手写文件。这样的办公空间设计和当时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提出的“科学管理”有关。泰勒的理论强调秩序、阶级组织、监督管理，把工人看作“生产线上的螺丝钉”“会说话的机器人”。效率是最重要的，所有的工人都必须在管理者的眼皮底下工作，耳边充斥着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音。排得密密麻麻的办公桌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没有隐私可言。

　　直到一战结束，大萧条过去，这种效率至上的办公室设计才逐渐式微。到了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放式办公空间被引进办公大楼，管理者更关心怎么驱动、激励员工，怎么让企业内部的沟通达到最优，员工对自己的办公区域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性。60年代初，德国的“办公室景观”（burollanschaft）设计兴起，办公室的布局更加灵活，用植物代替隔墙创造有机的边界。管理人员与普通职员可以坐在一起工作，办公家具也可以自由组合。

　　随着新型办公空间的流行和理性主义建筑设计思潮的发展，办公桌的设计也在不断创新。1963年，BBPR工作室为意大利Olivetti办公家具设计了Arco系列办公桌，桌面材质采用了甲基丙烯酸酯，桌腿去掉了老式办公桌多余的部分，只保留一组造型极简的金属框架。两个储物柜可以悬空固定在桌腿内侧，桌脚可以调节，两张同系列的办公桌还可以根据需要连接起来，适应不同的使用场景，实用又美观。

　　60年代也是塑料材质正式进入家具产业的年代。无论是在造型、色彩还是触感方面，塑料都打破了以往人们对家具设计的想象。法国的莫里斯·卡尔卡（Maurice Calka）就是一位对塑料和玻璃纤维材质很感兴趣的雕塑家。1969年，人类首次登上月球，新葡萄娱乐登录种种关于太空旅行的可能性催生了新的未来主义设计语言。也是在这一年，卡尔卡设计了让他名声大噪的飞镖桌（Boomerang Desk）。这张为管理者设计的经典办公桌由聚酯铸造，造型圆润不对称，质感光滑，几乎看不到一般办公桌常见的棱角。极简的设计也省略了抽屉的把手，只在中间留下方便拉动抽屉的小洞。飞镖桌系列还有多种颜色的版本，其中红色的飞镖桌看上去就像一辆鲜艳的跑车，极具个性。据闻法国克洛德·蓬皮杜（Claude Pompidou）就曾为丈夫购置过一张PDG飞镖桌。后来又出现了飞镖桌系列的进阶版：桌子和可调节转椅是连成一体的，桌子下方还设计了屏幕、对讲机和打火机。管理者坐在桌前，就如同坐进了科幻电影中的宇宙飞船座舱一样，在总控制台上管控一切。

　　“办公室景观”设计兴起不久，美国家具设计师罗伯特·普罗普斯特（Robert Propst）就推出了隐私空间更多的“行动办公室”设计。这是现代格子间的“雏形”，但发明格子间并不是普罗普斯特的本意。在最初的“行动办公室”，员工的个人办公区包括大张的办公桌和隔板，隔板的高度可以调节，不仅能用来储物、订进程表，还能在临时开会时用作展示架。但随着美国房价飙升，办公室装修成本提高，白领人数连连增长，灵活自由的“行动办公室”就萎缩成了又小又窄、一成不变的格子间。

　　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为解放格子间里的员工提供了条件。20世纪80年代，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曾预言40年后将是大数据的时代，信息化将改变人类的生活和工作方式。如今，他在预言中提到的无纸化办公、SOHO（在家办公）、跨国公司等，大部分都成为了现实。互联网、笔记本电脑、移动电话的出现，也激发了设计师们对“无桌办公”的设想。2002年，丹尼·温莱特（DannyVenlet）设计了一张未来感十足的“简便工作车”（Easy Rider）。使用者可以把手提电脑放在上面工作，也可以纯粹地把它当成一把带软垫的椅子，舒服地躺卧、坐着休息。工作车的灵感来自机场候机室的座椅。设计师发现，候机室的座位没有地方放置手提电脑，人们无法利用候机这段空闲时间来处理手边的工作。于是，他便想创造出一种既能坐得舒适，又能让人随时随地专注于工作的办公设施。工作车的“桌脚”还带有滑轮，可以轻松移动到任何位置，颠覆了过往办公桌只能在固定位置使用的惯例，进一步提升了使用的自由度。

　　然而，无桌办公最终还是没有流行起来。21世纪，开放、协作式的办公空间取代了格子间，不少互联网企业也设计了游戏空间、植物墙、休息室等，以满足员工的各种需要。虽然有的企业员工可以自主选择不同的办公位置、轮候使用办公桌，自由职业者可以选择在共享办公空间或咖啡馆办公，但大多数人还是更习惯坐在一张桌子前工作。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似乎是很重要的，人们总喜欢在桌上摆放一些私人物品，像相框、书籍、咖啡杯、笔记本等，仿佛办公桌的个性并不来自桌子本身的设计，而是每个人在桌面上留下的种种痕迹。

　　办公桌上的每件物品都在揭示使用者的生活。从自来水笔到打字机，再到私人电脑，一代代的办公用具被时间淘汰。过去放在办公桌上的计算机、日历和文件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脑桌面上的一堆抽象符号。去年疫情发生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尝试在家办公。书桌、餐桌、茶几、小桌板，都可以成为一个临时的办公场所，桌面上的物品越来越复杂，生活和工作的界限也越趋模糊。每个人的办公桌面都有无数种可能性，比利时时装设计师安·迪穆拉米斯特（AnnDemeulemeester）曾以此为灵感设计了一款“空白”办公桌。整张桌面都由一大块白色的帆布包裹，用设计师的话来说，这是一张“孩子们看了会想在上面画画的桌子”。使用者在桌上放下的物品、留下的使用痕迹就像是在画布上“画”了一幅画：此时此刻，桌面上展露的一切就是我们的真实生活。桌面使用后，只要重新把帆布刷白，办公桌就会回归到空白的原始状态。

　　从一个木制的书写盒，到现在不受形式和地点限制的“任何桌子”，办公桌已陪伴人类走过了数百年的历史。它不仅仅是一件隐匿于平凡日常的普通家具，还是窥探不同时代使用者工作、生活状态的一个剖面。未来，随着人类工作需求的不断变迁，办公桌的设计也将越来越多元化，就像迪穆拉米斯特设计的那张“空白”办公桌一样，充满了无限可能。